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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鬼魂

时间:2006-01-04 00:00来源:原创 作者:王力德 点击:
夜半鬼魂 三更半夜背着死人满街转悠是什么滋味?能保证腿肚子不转筋吗?我就没转筋,您不信?我科学家呀! 忘了那年什么运动,我当时还在南疆小县干美工。跟每次重大活动一样,我照例在家里加班写大标语。外号胖子的馆长来了,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。他不是来
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夜半鬼魂

    三更半夜背着死人满街转悠是什么滋味?能保证腿肚子不转筋吗?我就没转筋,您不信?我科学家呀!
    忘了那年什么运动,我当时还在南疆小县干美工。跟每次重大活动一样,我照例在家里加班写大标语。外号胖子的馆长来了,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。他不是来串门儿,而是倾诉衷肠的。
    胖子正在清查之列,第二天就要开他的批斗会,吓得他六神无主,说不想活了。胖子平时嘻皮笑脸,大大咧咧,心宽体胖,他说不想活谁信呀?当然我还是要劝劝:你老婆娃娃一堆,撂给谁呢?我可不要。你平时不是挺想得开吗?没事儿!你不是人称“寿星佬儿”吗,不活一百也得九十。
    寿星佬儿走了,我还接着写标语。
    熄灯睡下刚半个小时,忽然胖子老婆敲窗户:快!快!胖子喝敌敌畏了!
    吓得我一激凌,坏了!胖子真干了!我三两步窜入胖子家,见胖子正躺在躺椅上,嘴里呜里哇啦不知说什么,老婆女儿吓得发抖,问我怎么办。
    送医院呀!
    三更半夜哪儿找车去?
    还找什么车?我直接往医院背不就得了!
    说着我就跟胖子说,来,往我身上爬。我握着胖子双手一哈腰,一运气,谁知又掉下去了。原来胖子一点没配合我,没知觉了,再说那胳臂憨粗滚胖溜圆,我的手哪儿握得住?看来敌敌畏先麻痹神经,怪不得自杀的都喜欢敌敌畏,少受罪呀,听说还带点甜味儿呢。胖子嘴里呜里哇啦原来不是说话,是在吐泡儿呢。坏了,药起反应了!已经生成大量气体!得赶紧。
    人不配合就格外重,你想97公斤,差不多四袋白面绑一块儿!而我还才两袋半白面,幸亏早年间练过两天把式,再一哈腰运气,四袋白面上了脊背。这家伙牛高马大,双脚还拖在地下。
    背到供销社十字路口时,胖子开始浑身发烫,看来药劲进血液了,思维虽然被麻痹,可这堆有机物质还活着,并非简单的四袋白面,还得在我脊背上接碴儿起反应,产生大量热量,烧得热血沸腾!我好像扛着个近百公斤的滚烫反应釜,低着头直往前紧赶,看不见两边的建筑,一抬头才发现早该拐弯了。
    胖子干嘛非喝药不可呢?干嘛不听劝呢?这时我想起来了,运动还没开始,外号“辣子”的那个公社秘书就自杀了,其实“辣子”没什么事儿,纯粹是吓的。现在一宗十九条人命的武斗案子要栽到胖子头上,哪儿能不害怕呢?照胖子的思路,那十九个鬼魂正在索他的命。
    又背了一截儿,胖子尿了,我脊背一片湿。完了,胖子没救了!连中枢神经也麻痹了,括约肌完全失去收缩力,反应废液的闸门打开了。我赶紧喊他老婆女儿:别傻跟着,来帮帮我呀!两个吓呆了的女人才一人提一条腿,继续前进。
    到轧花厂十字路口时,胖子已经全凉了,两条粗胳臂像两条冰柱。完了!反应釜停止反应,热量散失殆尽,我也彻底没劲了,近百公斤剧烈反应的有机物质又恢复成四袋冰凉的白面,彻底把我这“两袋半白面”压垮,一腿跪在地上。夜,格外地静,格外地黑,还刮着飕飕的阴风。
    这时同院吴广余追上来,扯开他那比女人还细的嗓门儿在后面尖叫着,帮我加油鼓劲。我气不打一处来:
    你喊什么喊?快过来换换我呀!
    吴广余仍是吱吱儿地尖叫加油,就是不敢过来,其实这小子别看娘儿们嗓子,有的是贼劲儿。我知道这小子既迷信,心中又有鬼。他和胖子都是一伙儿的,现在全在清查之列,运动一开始吴广余就把胖子卖了。这节骨眼儿那小子哪儿敢过来?他必得想:一背上胖子还不得让胖子的魂把我那小细脖子给掐了,胖子多大劲儿呀!
    两个女人帮不上多大忙,二尾子又有劲不使。同院的单位同事又追来两位,一位还是女的,除了跑前跑后嚷嚷屁事不顶,另一位是个民族,倒是大老爷们儿,也不敢上,不知怕汉族鬼还是有什么民族讲究。总共三男三女,还得我一个人楞往起扛,那几个啦啦队远远护着驾,一路喊着,总算把胖子弄到了医院。
    吴广余赶紧找大夫,把睡梦中的院长叫起来,这回二尾嗓子倒是起作用了,频率高穿透力强,比那三个女人绑一块儿还管用。
    院长立马喊人抢救,灌了几大桶水洗胃,病房里充满呛人的敌敌畏味儿。
    胖子喝了多少药?怎么这么大味儿?这时才听他老婆说,胖子怕死不了活受罪,趁家人睡觉把半瓶敌敌畏倒进茶缸,一口气全灌了进去!
    我问旁边的年轻大夫李和平:还有救吗?李和平微笑着说:没救,敌敌畏的致死量是一滴,就算胖子体重大,两滴也够了(你听那时候敌敌畏质量多过硬)。前些年跃进公社一个想自杀的,就在公社书记面前举着敌敌畏瓶子,说不解决问题就喝,书记说那你喝吧。只喝了一口立刻送隔壁医院,居然没救过来。我这才明白,从胖子把缸子在嘴边一斜就已经没救了,我扛了半天全是瞎掰。都怪自己太大意,太没经验,怎么听了胖子最后的衷肠就没想着给他老婆提个醒呢?
    事后胖子老婆告诉妻子,胖子那几天动不动就说:现在才知道吴广余那小子不是个玩艺儿,现在才知道你们小王是好人,叫我一旦有事就找小王。
    我这才想起来,以前我老劝胖子:别跟那帮人掺合,好好上班比啥都强。胖子对我怀恨在心,临死才明白过来,怪不得把死尸和后事托给了我。

    胖子死后,当时管公检法的县委副书记找我谈话,这小老头儿蔫里吧几,气息奄奄,却有一个极为震憾的名子──胡志明。胡书记有气无力的问我:
    “听说他临死前跟你说过些什么?”
    我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听到胖子声音的人,就把胖子害怕批斗想死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    “就这些?再没说点别的?”胡书记深邃的目光中射出期盼和攫取。
    我当然清楚所谓“别的”是指能置胖子的灵魂于死地的“要害罪状”,但我没法帮书记,只能照实说:
    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
    胡志明目光中的火焰熄灭了,小老头儿又缩回沙发中。
    其实过了几年后,大伙回过头来看,都说辣子和胖子死得一点不值,这俩傻波依不自杀屁事没有。死十九人的那次武斗还没开始胖子就溜了,十九条人命其实跟胖子扯不上。
    瞧人家吴广余那小脑袋瓜儿多精,卖胖子不犹豫,自杀不干,背死人不伸手,就喊两嗓子意思意思,活得那叫一个滋润。后来新馆长来了之后,跟我商量要往死里整吴广余,我有点犹豫说,这小子人虽然不地道,但工作是把好手,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吧,这小子又躲过了一劫。

    第二天一早爆炸性新闻就传遍全县。有人看到供销社十字路口胖子犁出来的那两道深深的脚印(当时马路还没铺柏油,全是沙土),纷纷传说我吓坏了,连路都不认识了,竟拐了个九十度的直角。
    没想到要证明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竟如此之难,扛了回死在我脊背上的胖子还是没能让大家知道我不信邪不怕鬼。
   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,回家照样吃得香睡得沉。不就是97公斤蛋白质、脂肪、磷酸钙和250克有机磷在脊背上起了回生化反应吗?最多不过漏了点废液,那两件上衣用强力洗衣粉泡了一天才去味儿,是什么牌子全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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